近年來,春晚已被視為各家媒體展示節目創意、操盤實力和吸金能力的綜藝競技場。剛剛過去的春節假期,從央視到地方衛視,從電視媒體到視頻網站,全國上下共有超過20臺各種名目的春晚輪番播出。其中,一臺名為《大年初一聯歡會》的節目在“一窮二白”的情況下格外受到年輕觀眾的追捧。
(資料圖)
這臺晚會由俗稱“小破站”的嗶哩嗶哩網站(簡稱“B站”)制作,整臺節目只有兩家贊助商,請不來一個頂流巨星,整不出一個視覺大場面,相較于其他春晚,主打一個“寒酸”。但就是這樣一臺“三無”春晚,播出當天人氣峰值達到近8600萬,實時彈幕互動超20萬,被很多人評價為“這才是年輕人的春晚”。
曾幾何時,年輕人對春晚的態度就像是除夕夜的餃子,無論愛不愛吃,都無法忽略這份儀式感;可是如今B站端出這盤用料十分湊合的“餃子”,卻讓他們狼吞虎咽直呼“真香”。仔細品來,與其說是年輕人的胃口太過刁鉆難以伺候,倒不如說他們對于春晚有著自己的理解和期待。所謂年味,其實也許真的可以很簡單。
不追求完美 “小破站”自帶松弛感
對于B站來說,辦晚會本該是個駕輕就熟的事情。其舉辦多年的《畢業歌會》和《最美的夜跨年晚會》已成為每年備受期待的品牌節目。但是這回首次嘗試制作春晚節目,B站的做法像是有意與全行業反其道而行:別家的節目比拼的就是一個“高大上”,他家卻非要朝著“老破小”的方向一路狂奔。
開場秀歌舞串燒,翻唱超市大喇叭過年放的節慶口水歌;演員們登場,借歷屆春晚小品中的經典角色玩cosplay;請不來巨星劉德華,擺上一個卡通人形立牌湊數;伴舞演員也是肉眼可見的數量有限,還不如其他春晚的機器人勢力壯觀。至于近年晚會中盛行的AI和XR(虛擬舞臺)等新潮技術,這里更是統統看不見。
不僅舞臺上的陣容不夠氣勢恢宏,就連節目時長也是“水”得可以。相較于其他春晚動輒四五個小時的長度,B站這臺節目的總時長湊不到三小時,其中干貨節目勉強只有兩小時出頭,剩下近一個小時都是主持人、演員和觀眾的各種互動插科打諢,其間還要插播幾次節目公益電力值排行榜。
演員陣容方面,別家春晚有的,B站可以有。這臺節目中的演員大都是各地歷年春晚中到處“串臺”的???,基本談不上有什么驚喜可言。當然,別家春晚沒有的,B站也能有。就好像已經多年不在春晚露面的元祖級小品演員朱時茂,今年就在B站和年輕的“喜人”們跨代合作演起了小品。
節目形式方面,B站這臺晚會算不上有什么新意,無非歌舞、小品、魔術、雜技、脫口秀幾種類型。特別是魔術,古彩戲法“吉慶有余”和“三仙歸洞”,居然是1983年央視首屆春晚中就已經演過的傳統節目。同樣不年輕的還有老藝術家馮鞏領銜的群口相聲,其核心創作團隊平均年齡超過了60歲。
這兩年各路春晚都讓明星跨界搞反串,據說能給觀眾帶來新鮮感。B站也一樣,影后秦海璐則攜手小品演員文松,愣是把《大東北我的家鄉》唱出了藍調氣派。今年春晚還流行搞創意融合,B站也沒閑著,“喜人”土豆變身灶王爺,以說唱DJ的形式配合雜技演員演繹年節美食,高潮收在了春晚陳年老?!鞍溤摇?。
至于演出效果,雖然稱不上漏洞百出,但也確實貢獻了不少“慘不忍睹”的名場面。主持人付航在自己負責的脫口秀環節中說了個爛梗,現場氣氛一度爆冷,以至于他不得不用標志性的“猴笑”來掩飾尷尬。更尷尬的還有宋小寶,他的小品一開場就出現失誤,隨后各種笑場,貢獻了比節目本身還有看點的爆笑場面。
比表演更隨意的則是貫穿節目始終的字幕。相較于其他節目字幕之板正,B站晚會的字幕主打一個隨心所欲。演員發出怪聲,字幕聽不懂直接打個問號充數;臺詞中出現四六八句,字幕索性也跟著表演節奏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歌曲中唱著“風到這里就是黏”,字幕干脆勾出一條旋律曲線,看起來頗有搶戲之嫌。
總之,當別家春晚處心積慮地琢磨著如何烹制完美的年夜盛宴時,B站的這臺晚會很像是用邊角料胡打亂鬧著對付出了一桌家常菜,看上去沒那么講究,透著就是親切和熱鬧。隨之而來的是參與其中的所有人,從演員到觀眾都不再端著架子,于是一種在其他晚會中很難感受到的松弛感,在節目中彌漫開來。
不表演歡樂 觀眾反而更歡樂
大概沒有哪臺春晚的現場觀眾可以像B站的節目中這樣自由散漫了。演員們在臺上掉了鏈子,觀眾可以隨時起哄;笑到忘乎所以的時候,觀眾可以站起來拍著巴掌叫好;主持人和臺下互動,觀眾可以搶答;甚至當觀眾確有需要的時候,也可以隨時起身離席。而這一切都在不那么講究的畫面中被記錄下來。
一個頗有意思的狀況是,當現場觀眾變得不那么“聽話”的時候,他們看上去反而更加生動和投入,而不再只是負責扮演喜慶祥和氛圍的人肉背景板。特別是觀眾可以根據現場的狀況,呈現出真實的情緒反應,而這種情緒和節目內容緊密相關,無形中可以放大表演效果。
以雜技為例,過去的春晚節目往往將鏡頭聚焦在舞臺上,呈現演員美輪美奐的高難度表演,現場觀眾會報以掌聲與喝彩。而在B站的節目中,現場觀眾可以為臺上的演員提心吊膽或是屏氣凝神,這樣的情緒傳導到屏幕上,即使是放在其他晚會中不那么出彩的抖空竹或疊羅漢,其觀感都會顯得緊張刺激。
對于屏幕前的線上觀眾而言,彈幕的交互功能則提供了另外一種傳導情緒和參與節目的渠道。作為國內最早啟用彈幕功能的視頻網站之一,B站在十多年的發展歷程中建立起了一套獨有的彈幕文化,而這種網絡狂歡式的文化形態與春晚所需要的節日氛圍再契合不過了。
比如,當演員在表演結束后向觀眾拜年并送上祝福語時,視頻畫面瞬間被一片“接接接”的彈幕覆蓋;又或者當演員在節目中拋出一個知名游戲《原神》的諧音梗時,彈幕中此起彼伏的“原神啟動”便會與其相呼應;而當一對CP組合在節目中自嘲“咱們在這兒把日子過好”時,密密麻麻的“99”(諧音“久久”)便鋪天蓋地襲來。
通過彈幕,觀眾不僅可以對節目內容表達情緒或態度,甚至還能以通過制造新梗的方式賦予節目本身并未顯現的新意義。就好像宋小寶在小品中被迫叫搭檔演員文松“爸爸”時,觀眾在彈幕中借用文松的口吻來上一句“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瞬間便讓這個以往語言類節目中常見的倫理哏有了新的笑點。
B站的這樣一臺晚會,很難與傳統的電視春晚相類比,而B站也并未將這臺晚會視同為“春晚”,而是將其稱作“聯歡會”。這個稱呼很復古,也很貼切,在看似松散和隨意的節目氛圍中,我們的確像是重返了學生時代的聯歡會,演員與觀眾平起平坐,互相托舉,不在乎節目成敗,只在乎是否快樂。
但我們可曾記得,“春晚”的全稱是“春節聯歡晚會”,只是當這個詞組被濃縮為“春晚”這個專有名詞時,被隱去的恰恰是“聯歡”二字,而“聯歡”在詞典中的釋義是“(一個集體的成員或兩個以上的集體)為了慶?;蚣訌妶F結,在一起歡聚”。從這個角度來看,B站的努力目標,就是為了讓其用戶在一起歡聚。
熟人局里 內部梗成了社交密碼
B站逆向而行的底氣,與其作為文化社區分享網站所具備的生態邏輯密不可分。傳統電視臺是大眾傳媒,辦春晚只能面對眾口難調的現實,努力迎合所有觀眾做到老少皆宜;B站是典型的分眾傳媒,其操盤者清晰地知道他們的受眾是什么樣的人,有著什么樣的口味,因此可以精準投喂用戶喜歡的內容。
去年年中B站公布的一份數據顯示,其用戶整體平均年齡為26歲,高校覆蓋率超過70%,在985大學中的覆蓋率更是達到了82%,網站的用戶日均使用時長多達108分鐘。表面來看,這些年輕用戶自我意識鮮明,以“悅己”為核心消費觀,但在其個性化的表達背后,實際上卻培養出了高度趨同的興趣點。
拆解B站這臺晚會中的諸多要素,不難看出其背后的縝密心思。比如四位主持人當中,和知名度較高的楊迪、付航搭檔的yoyo和顥鑫,現實身份是濟南廣播電視臺的主持人,對大眾而言是妥妥的“小透明”;但在B站,他們是靠拍攝搞怪“社死”視頻而擁有高知名度的UP主,坐擁187萬粉絲量。
又比如出現在晚會中的諸多喜劇演員,都是近年來其他視頻網站創辦的《喜劇之王單口季》《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一年一度喜劇大賽》《認真的嘎嘎們》等熱門喜劇節目中涌現的高人氣演員。他們的節目均被剪成視頻切片在B站上被反復播出或制作成“二創”內容,甚至他們中的很多人本身也是B站的深度用戶。
在這樣的“熟人局”中,免不了會泛濫出大量外人很可能看不懂的“內部梗”。就好像如果觀眾不知道“喜人”劉旸是深度五月天粉絲,根本不會明白他所參演的小品中一些臺詞究竟笑點何在;而倘若沒吃過喜劇演員李川和錘娜麗莎在網上撒下的愛情“狗糧”,恐怕也看不懂為什么現場觀眾會為他倆起哄。
“熟人局”還在節目之外包裹了一層語境。馮鞏率隊表演的群口相聲《網絡盛宴》中,所有段子都借用人們耳熟能詳的網絡用語,類似的節目以前也曾在電視春晚中出現,但口碑差強人意;可是如今B站的小輩觀眾卻覺得,這是老輩藝術家在主動放下身段為大家服務,值得尊敬。語境變了,觀眾的評價竟然也變了。
“內部梗”可以讓一些人笑到抽筋,同時也可以讓另一些人徹底犯懵,其解釋成本頗高且會消解其喜劇性,因此具有很強的排他性。而對于熟悉這背后門道的“吃瓜”觀眾來說,“內部梗”更像是專屬于他們這一群體的隱性社交貨幣,是他們識別“同類”的趣味密碼,同時也是屏蔽他人的無形障礙。
B站這臺晚會現場的背景大屏上,有一幀模仿地鐵站臺的畫面,而這一站的名稱叫作“不上就靠邊站”。這既是一個諧音梗,也可以視作一種態度表達。而其背后釋放出的一個信號似乎暗示著,這屆年輕人對于“如何過年”以及“跟誰過年”,有著屬于他們自己的一番見解。
和“電子家人”過年同樣有意義
這屆年輕人看春晚的方式確實正在發生改變。如今在B站看晚會的年輕觀眾,很可能是在手機或電腦前默默地一個人觀看,并不時輸入彈幕,無聲地參與到狂歡之中。
這樣的圖景很像是社會原子化趨勢下家庭關系的真實寫照。當家庭成員之間的聯結變得不再似從前那么緊密,人們判斷親疏遠近的標準也會隨之改變。對于今天的年輕人來說,一年到頭未必見上一面的各路親戚,未必比網上結識的素未謀面的朋友更加親近或“三觀合拍”。他們甚至為彼此發明了一種全新的稱謂:電子家人。
當血緣在人際情感距離中的作用發生變化,隨之而來的還有對春節主題中的“團圓”意義的重新認知。漫才演員徐浩倫和譚湘文表演的小品《春節規則怪談》就呈現了這樣的狀況。一個不喜歡過年的年輕人被“強制”過年,情急之下他終于說出了討厭過年的原因,總結來看無非兩點:其一是對某些傳統習俗的抗拒,其二是對親情綁架的叛逆。
但是,年輕人真的討厭過年本身嗎?答案是未必。就好像這個小品的結尾處,“討厭”過年的年輕人還是會說出那句“過年還是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好”。這或許是因為流淌于血脈里的傳統文化基因仍在起作用,但另一方面也或許可以說明,年輕人對某些傳統年俗抱怨的背后,隱藏著的是現實中的某種不滿足。
對于早已融為年俗一部分的春晚,年輕人很可能也沒有他們表現的那樣抗拒。至少B站的這次試水證明,年輕人同樣可以被春晚所渲染的氣氛感動,但他們只是拒絕被旱地拔蔥式的硬上價值所感化;他們依然熱衷于參與某種集體儀式之中,但他們想要擁抱的是真實的情緒,而非空洞的套路。
前幾年,一群加拿大華人拍攝了一部關于當地人辦春晚的偽紀錄片《一場很(沒)有必要的春晚》,上傳至B站供人免費觀看。這部作品時至今日仍憑借7.6的評分在豆瓣上高居加拿大喜劇片榜第二名。影片開場便提出了一個問題:“在這個時代,春晚到底意味著什么?”
當片中的一群人遭遇了各種狼狽不堪的經歷,終于拼湊出一臺狀況百出的春晚之后,依然沒能回答這個問題。可是,當一對普通的華人母女在臺上唱起眾人耳熟能詳的《同一首歌》時,片中的人們眼眶濕潤了,彈幕中也有不少人表達了“淚目”的感動之情。就在這個瞬間,似乎每個人都知道春晚到底意味著什么了。
這個無法言說的答案似乎可以說明,所謂的意義從來不會是一個預設的結果,它只會在事情的進程中自然地顯現出來。同理,關于春晚也好,年俗也罷,我們不必替今天的年輕人預設一個意義,當他們發自內心地喜歡并樂于沉浸其中之時,一臺春晚本身便有了它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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