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春風 清 溥僴/繪

馬是人類忠誠而可靠的朋友。在現代工業文明以前，馬是長途跋涉、軍事作戰時最為重要的運輸畜力。從“伯樂相馬”“信馬由韁”“老馬識途”這些耳熟能詳的成語中，我們不難感受到，先民觀察著馬，駕馭著馬，信賴著馬。

馬為六畜之首，早已融入了悠久而又綿長的漢字漢語文化之中。東漢許慎《說文解字》：“馬（馬），怒也，武也，象馬頭髦尾四足之形?！本妥中味?，馬是典型的象形字：甲骨文中的“馬”字，勾勒出馬頭、馬蹄、馬尾的輪廓，還用活靈活現的幾筆，描繪出馬背的鬃毛——在早期文字中，有很多為動物而造的象形字，都有著類似的身軀和尾巴。倘若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古人用敏銳的眼光，捕捉著每一種動物的特點，并取以造字：與“馬”之鬃毛相對，“虎”突出牙齒，“象”勾繪長鼻，“豕”展現短尾，“犬”表現翹尾，“鹿”描摹犄角，一起組成了漢字世界中生動多彩的動物形象。在漢字的發展歷程中，“馬”的字形歷經金文和小篆的線條規整，隸書和楷書的點畫規整，并經由草書楷化，逐步演變為今天的“馬”字。就音義而言，清儒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言《說文》“以疊韻為訓”，桂馥《說文解字義證》言“馬、怒聲相近”，“馬、武聲相近”，都指出許慎的“怒也”和“武也”，其實是用語音相近、意義相通的同源詞作訓，旨在闡明“馬”之特點。什么是“怒”？這并不是指向內心的憤怒，而是指向氣勢的猛烈。在文獻中，《莊子·外物》“春雨日時，草木怒生”，是說春雨過后，草木生機盎然，蓬勃生長?！稘h書·第五倫傳》“鮮車怒馬”，顏師古注：“怒馬謂馬之肥壯，其氣憤怒也?！薄都本推贰膀U駹馳驟怒步超”，顏師古注：“怒步者，言其氣盛而行步動作也?！币簿褪钦f，“怒”形容的是馬的奮迅氣盛。什么是“武”？這是說馬勇猛剛健、孔武有力。《周易·說卦》“乾為馬，坤為?！?，乾卦剛健，與飛馳奔騰的馬最為契合，坤卦柔順，與勤懇踏實的牛最為契合。馬之“怒”，馬之“武”，既是古人對馬之特點的準確把握，也是對馬之力量、馬之速度的一曲頌歌。

馬，象征著奮發有為、堅韌不拔的力量。曹植《白馬篇》“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道出少年的意氣風發；曹操《步出夏門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寫出暮年的雄心壯志。屈原《離騷》“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導夫先路”，盡管道路險阻，屈子也要勇往直前，引領前路。蘇軾《定風波》“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面對人生坎坷，坡公豁達處之，拄杖曳鞋，無懼風雨。陸游《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正值風雨飄搖，放翁念念不忘，日思夜想的，還是金戈鐵馬，收復中原。成語之中，“一馬當先”“單槍匹馬”，講述的也是關于勇氣和果敢的故事。

馬，也代表著縱意馳騁、不斷前行的速度。孟郊《登科后》“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李白《俠客行》“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是何等的輕快馳驟。成語中的“星馳電掣”“倚馬可待”“馬不停蹄”，或直言速度之快，或比喻才思敏捷，或轉指刻不容緩。副詞之中，“馬上”表示即時、立刻，最初亦和馬之迅疾有關。從速度到時間，這一引申路徑，正體現出古人對馬兒疾馳速度的深刻理解。

在漢字中，“馬”作為義符，也承載著許多與馬有關的文化記憶。古人觀察馬匹的不同毛色，并為之逐一命名?！对娊洝旐灐ゑo》是一首稱頌魯僖公的長詩，其中寫道，“有驈有騜，有驪有黃”“有騅有駓，有骍有騏”，“有驒有駱，有騮有雒”“有骃有騢，有驔有魚”。春秋時期，四馬一乘，駕車出戰。車馬的數量，是諸侯國綜合國力的標志。詩人用一串排比，夸耀馬匹的種類繁多、國家的富強昌盛。這些不同毛色的馬名，大多是以“馬”為義符的形聲字，代表著各自不同的毛色：黑馬白胯為驈，黃白相間為騜，純黑為驪，黃赤為黃，蒼白相間為騅，黃白相雜為駓，赤色為骍，青黑斑紋為騏，青馬鱗斑為驒，白身黑鬣為駱，紅身黑鬣為騮，黑身白鬣為雒，淺黑雜白為骃，彤白雜毛為騢。戰國以來，隨著胡服騎射的馭馬方式的傳入，馬匹從車駕變成了坐騎，在史書和小說中，也留下了許多具有高辨識度的名馬：項羽的坐騎是烏騅，這匹蒼白相間的馬，正是西楚霸王詩句“時不利兮騅不逝”中的主角。劉備的坐騎是的盧，本字作“馰”，這是一匹以額有白斑而得名的馬，也因檀溪躍馬而留名青史。關羽的坐騎是赤兔，亦作赤菟，因馬毛赤色、健勇如虎而得名?！度龂萘x》中，關羽過五關，斬六將，千里走單騎，騎的便是這匹赫赫有名的馬。

在十二生肖中，馬一直深受人們的喜愛。蛇年歲末，午馬將至。在馬年啟程之時，愿你我每一個人，都能以夢為馬，篤志前行——即便道途崎嶇，載馳載驅，跨越艱險，我們終能得到屬于自己的“馬到成功”！

（作者：董婧宸，系北京師范大學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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